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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網上線三年，首頁那張情境照從來沒人問過。某天公司總機收到一封信，署名是某家國外圖庫的授權代理，說首頁第二張照片屬於他們代理的攝影師，請在期限內補付授權費，並附上一張截圖與金額。
老闆的第一個反應幾乎都一樣：「那張圖是當初做網站的人放的，又不是我放的。」這句話在心情上完全合理，在責任歸屬上卻通常幫不上忙——網站是公司的，網域是公司的，對外呈現的內容是公司在使用。設計師的疏失可以回頭追究，但站在門口接信的是公司。
這篇想談的不是嚇人，而是把「免費」這兩個字拆開來看。網路上的圖片與字型確實有大量可以安全使用的資源，問題在於「免費下載」和「可以商用」是兩件事，而中間那條線，常常只寫在一個沒人點開的條款頁面裡。
一、網路上的「免費」至少有四種，風險完全不同
同樣是不用付錢就能下載，法律效果差很多。把它們分清楚，大概就避開了八成的麻煩。
第一種是公眾領域或等同放棄權利的授權，例如標示 CC0 的素材，作者明示放棄大部分權利，商用通常沒有問題。但要注意的是「照片本身的著作權」和「照片裡拍到的東西」是兩回事：照片裡有可辨識的人臉、有別人的商標、有受保護的建築外觀，這些是另一層權利，不會因為攝影師放棄著作權就一起解決。
第二種是需要署名的授權，例如常見的 CC BY。它是免費的，但附帶條件：要標示作者、要標示授權條款、有些還要求標明是否有修改。少了那一行署名，使用行為就從「合法使用」變成「違反授權條件」。這類爭議在部落格文章裡特別常見，因為大家下載的時候有看到「免費」，沒看到後面那句。
第三種是「個人使用免費、商用另購」。這是最容易踩的一類，尤其是字型。下載頁面大大寫著 Free Download，條款裡寫的是 Free for personal use。公司官網、產品包裝、廣告素材，全都屬於商用。
第四種其實不是授權，是誤會：直接從搜尋引擎的圖片結果、社群貼文、同業網站把圖另存下來。搜尋引擎只是幫忙找到圖，沒有任何授權的意思。這一類被追討的機率最高，因為圖庫業者本來就會用以圖搜圖的方式在網路上巡邏。
二、就算是付費圖庫，授權也分等級
買了圖庫訂閱不等於買斷。實務上常見的幾個分界，值得在下載之前先確認：
- 標準授權與延伸授權：標準授權通常涵蓋網站、社群、簡報；但要用在實體商品、要印在包裝上、要做成對外販售的物件，多半需要另外購買延伸授權。
- 不可用於商標：幾乎所有圖庫都禁止把素材拿去註冊成公司 logo 或商標，因為同一張圖可能同時賣給上千個人。
- 敏感用途限制：照片裡有人物時，常見條款會限制不得用於可能讓人感到被冒犯的情境，例如醫療、宗教、財務困難等題材。
- 授權綁在帳號上：授權憑證通常掛在購買帳號下。當初用離職同事的個人帳號下載的圖，過了兩年要找憑證，往往找不到。
這幾點的共通邏輯是：圖庫賣的是「在特定範圍內使用的權利」，不是「這張圖歸你了」。把範圍看清楚，比事後解釋便宜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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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字型是另一層授權，而且更少人檢查
圖片至少還有人會問一句來源，字型幾乎沒有。設計稿交出來，大家看的是好不好看，很少有人問這套字能不能用在官網上。但字型檔是獨立的著作，授權條件往往比圖片更細：
- 桌面授權與網頁授權是分開的。買了可以裝在電腦上做稿的授權，不代表可以把字型檔上傳到主機、用 @font-face 讓所有訪客下載。網頁授權常常另外計價，而且依瀏覽量分級。
- 嵌入與轉檔也算使用。把字型嵌進 PDF 型錄、嵌進 App、做成圖片輸出，不同條款的處理方式不一樣。
- 中文字型的成本級距更大。一套中文字型要造上萬個字，價格與授權條件通常比英文字型嚴謹許多，也更常採用年費或流量級距制。
- 「系統內建」不等於「可以散布」。作業系統或文書軟體附的字型，授權多半限於在該環境中使用，不包含把字型檔案放到伺服器上供人下載。
相對安全的選擇，是採用明確開放授權的字型家族。以 SIL Open Font License 釋出的開源字型（包含常見的思源黑體／思源宋體系列，以及多個華文社群開源專案）允許商業使用與嵌入網頁，條件通常是不得單獨販售字型檔本身、衍生版本需沿用同一授權。即使如此，下載時仍建議把那份授權文字一起存起來，因為「我記得它是免費的」在三年後沒有任何證明力。
四、AI 生成的圖，現在是什麼狀況
這一兩年很多公司改用 AI 生成官網插圖，直覺上好像繞過了版權問題。從目前公開的討論與各國法院、主管機關陸續表示的立場來看，有幾件事值得先知道：
第一，各家生成工具的使用條款不一致。有的明確把產出物的商用權利給使用者，有的對免費方案與付費方案給的權利不同，也有的限制特定用途。這是合約問題，不是技術問題，看條款就能確認。
第二，多數法域目前傾向認為「完全由機器生成、沒有足夠人類創作參與」的內容，不容易取得著作權保護。對企業的實際影響是：你可以用，但別人也可能用很接近的東西，而你不一定擋得住。
第三，也是比較少被提醒的一點：AI 生圖不保證產出不會與既有作品高度相似，尤其是在提示詞裡指名風格、品牌或角色的時候。把品牌名、卡通角色、知名設計寫進提示詞，風險並沒有因為中間多了一台機器而消失。
結論不是「不要用」，而是「用了之後仍然要留紀錄」：哪張圖是哪個工具、哪個方案、什麼時候生成的，條款版本長什麼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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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一個小時能做完的素材盤點
不需要為了這件事開專案。中小企業官網的素材量通常沒有想像中多，真正要做的是把「說不出來」變成「查得到」。
第一步，列出前十個頁面的圖。首頁、關於我們、服務或產品頁、聯絡頁，加上流量最高的幾篇文章，這幾頁通常就涵蓋了八成訪客看得到的圖。
第二步，做一張素材清冊。欄位不用複雜：使用頁面、檔名、來源網站、授權類型、下載日期、授權憑證連結或檔案位置、負責人。一張試算表就夠，重點是它存在公司的共用空間，而不是某個人的電腦。
第三步，查不出來源的先處理掉。來源不明的圖，與其猜它安不安全，不如直接換成有憑證的素材。換一張圖的成本，遠低於事後往返溝通的時間成本。
第四步，把規則寫進往後的合作條件。委託外部設計或網站廠商時，可以在合約或驗收項目裡載明：交付時需一併提供素材來源與授權憑證、廠商應切結所提供素材未侵害第三人權利、字型需提供可用於網頁的授權說明。這幾行字不會增加多少成本，但能讓責任歸屬在事前就說清楚。
第五步，改版時重新盤點一次。官網改版最常發生的狀況，是舊站的圖被整批搬到新站，而當初的授權範圍可能已經不涵蓋新的用途或新的網域。
六、真的收到求償信，先做什麼
先說清楚：以下是處理流程上的一般性建議，不是法律意見。金額合不合理、要不要付、怎麼回覆，涉及個案判斷，建議諮詢律師或相關專業人士。
確認信件本身。近年確實出現冒用圖庫名義的詐騙信，特徵常是要求匯款到個人帳戶、附帶可疑連結或壓縮檔。先從寄件網域、對方是否為該圖庫公開授權的代理、聯絡方式是否與官方一致這幾點比對。
確認那張圖真的在站上，以及它的來源。有時候是早就換掉的舊頁面仍被快取，有時候會發現當初其實有下載憑證，只是沒人找得到。
保留證據，不要先刪再說。把頁面截圖、上線時間、下載紀錄、與設計方的往來訊息整理起來。要下架或替換是合理的止損動作，但在替換前先留下現況紀錄。
不要已讀不回，也不要立刻匯款。完全不回應可能讓事情升級；但在還沒確認權利歸屬與金額依據之前就付款，同樣不是好選擇。
台灣的著作權法對損害賠償設有法定賠償額的機制，在被害人不易證明實際損害時，可由法院在法定範圍內酌定金額。確切的適用條件與金額區間，建議以經濟部智慧財產局的公告與現行條文為準，不要只看網路上的轉述。
結語：這是資產管理，不是法務問題
官網的圖片與字型，本質上是公司對外的資產。資產會有來源、有憑證、有保管責任，這件事放到設備、放到軟體授權都成立，只是輪到圖片的時候，大家習慣當它是免費的。
這週可以先做三件事：打開首頁，問自己那幾張主視覺的來源說得出來嗎；打開設計稿，確認官網用的字型有沒有網頁授權；開一張試算表，把查得到的憑證先存進去。花一個小時建立起來的清冊，比事後花一個月回溯來得輕鬆太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