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資料中心公投：美國 41 案有 40 案擋下開發

2026 年 11 月 3 日的美國期中選舉，除了各州的席次之外，還夾帶了一組過去不太會出現在選票上的題目：要不要讓資料中心蓋在自家附近。根據 Ballotpedia 與 CNBC 的統計，全美 10 個州一共有 41 項與資料中心有關的地方公投，結果是 40 項對開發不利——支持限制的過了，支持開發的被否決。這不是哪一個州的個案，而是一次跨州、同時發生的集體表態。

對一個靠算力擴張的產業來說，這是個分水嶺。過去兩年 AI 的瓶頸依序是晶片、是資金、是電力供給；現在多了一個更難用錢解決的變數：地方居民願不願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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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 41 張票到底在投什麼

這些公投不是全國性議題，而是township（鄉鎮）、city（市）層級的提案，內容相當具體。整理各方統計，分布大致是：俄亥俄州 21 案、伊利諾州 7 案、堪薩斯州 3 案、緬因州 4 案，加州、佛州、威斯康辛州、北達科他州、紐澤西州、內華達州各 1 案。

提案的設計方式也看得出居民在意什麼。常見的門檻是「用電 25 MW 以上的設施需另行許可或直接禁止」；俄亥俄州 Grove City 的 Issue 28 同時設了 20 MW 用電與每日 50 萬加侖用水的雙重門檻。另一類提案鎖定的是錢：Perry 的 Issue 16 要求申請特別租稅優惠的超大型開發商必須提出財務擔保；威斯康辛州 Port Washington 則規定金額超過 1,000 萬美元的稅收增額融資（TIF）必須交付公投。Janesville 更直接，把「資料中心開發需經選民同意」寫成常態程序。

票數差距同樣值得注意。多數案子不是險勝，而是壓倒性：加州 Alhambra 的禁令 82% 通過、佛州 Edgewater 的章程禁令 77%、緬因州 Wells 82%、伊利諾州 Morgan County 88%。反方向也一樣明確，俄亥俄州 Ashville 的廢止案 82% 投下反對、Monroeville 87%、紐澤西 Downe Township 的諮詢性公投 87% 說不。少數例外是北達科他州 Harwood，一項要求加強審查的提案以 75% 對 25% 被否決。

為什麼是現在：帳單上看得到的數字

把反對情緒單純歸因於「鄰避」並不完整。更直接的原因，是電費已經先漲了。

以涵蓋美東 13 州的區域電網 PJM 為例，其容量拍賣（capacity auction）的結算價格在短短兩年內從 2024/25 年度的每 MW-day 28.92 美元，跳到 2025/26 年度的 269.92 美元，2026/27 年度為 329.17 美元——後者還是在 PJM 設下價格上限之後的結果。PJM 的獨立市場監督機構 Monitoring Analytics 將 2025/26 年度漲幅的 63% 歸因於資料中心需求，並指出現有與規劃中的專案為隔年夏季尖峰需求增加了近 12,000 MW，「幾乎全部來自既有與預期的大型資料中心負載」。

這些成本最後會走到住宅帳單。美國自然資源保護委員會（NRDC）推估，到 2028 年該區域一般家庭每月電費將因資料中心成長多付約 70 美元；華盛頓特區 Pepco 的住宅客戶自 2025 年 6 月起帳單每月約上升 21 美元，當地消費者事務辦公室估計其中約 10 美元來自容量價格。西馬里蘭與俄亥俄的估算則分別是每月約 18 美元與 16 美元。

也就是說，當居民走進投票所時，手上握的不是抽象的科技焦慮，而是一張已經變貴的電費單。這大概是 41 比 40 這種比數最合理的解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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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penAI 在兩天後改口

選後第二天，11 月 5 日，OpenAI 發布了一套名為 National Community Compact 的承諾。全球事務長 Chris Lehane 在前一天的媒體簡報中說明了內容，重點有幾項：

• 未來由 OpenAI 自有並自行營運的資料中心，將全額負擔其電力與相關基礎設施成本。
• 若專案延後、縮減或取消，提供財務擔保，避免成本轉嫁給其他電力用戶。
• 動工前徵詢社區意見、揭露開發計畫、公布用水與用電數據、委託獨立的噪音研究。
• 除涉及敏感資訊的有限情形外，不再與公職人員簽署保密協議（NDA）。

OpenAI 另外提出一份 Compute Campus Policy Blueprint，呼籲聯邦、州與地方立法者把這些承諾寫成可執行的產業標準。Lehane 的說法是，目標是訂出「一個很高的下限」。

實際案例方面，喬治亞州 Effingham County 的規劃案被點名為適用對象；該案與 Georgia Power 的協議允許在尖峰需求期間，對園區的供電最多減少 1,000 MW。規模背景則是：OpenAI 向投資人揭露的目標，是到 2030 年累計約 6,000 億美元的算力支出。

時間點很難說是巧合。一份在選舉結果出爐後 48 小時內發布、逐條回應居民質疑（電費、透明度、噪音、用水、政商關係）的承諾書，比較像是對票數的回覆，而不是早就排定的政策發表。

把成本內部化，意味著什麼

「自付電力與基礎設施成本」聽起來像公關語言，但它在財務上是有重量的。過去資料中心的擴建成本，有一部分透過電網的容量市場與輸電建設被分攤到所有用戶身上；一旦改由開發方全額承擔，等於把這塊外部成本搬回自己的損益表。對一個正在規劃數千億美元資本支出的公司來說，這會直接推高每單位算力的真實成本。

這也會產生同業壓力。當最受矚目的業者公開承諾自付電費、不簽 NDA、公布用水量，接下來每一個走進地方議會的開發案，都會被拿來對照。地方政府手上多了一個現成的談判基準。

另一個被低估的變化是 NDA 那一條。地方居民對資料中心的不信任，很大一部分來自談判過程的不透明——誰談了什麼、給了多少優惠、用多少水用多少電，往往要等到案子定案才知道。取消與公職人員的保密協議，改變的不是成本，而是後續每一場地方攻防的資訊條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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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的對照組

台灣沒有這種把開發案交付公投的機制，但同一組矛盾並不陌生。國內關於 AI 資料中心的討論，近兩年也從「能不能蓋」轉向「電從哪裡來」，產業界的「電力焦慮」是媒體上反覆出現的字眼。差別在於，美國把這個矛盾交給 41 張地方選票去處理，台灣則主要停留在中央能源規劃與產業政策的層級。

這個差別會決定節奏。公投式的處理方式對開發方來說不確定性高、單點失敗的風險大，但一旦通過，社會爭議基本結束；由上而下的規劃推進較快，爭議卻容易在後段才集中出現。兩種路徑各有代價，沒有哪一種明顯比較輕鬆。

幾點觀察

第一，AI 基礎建設的瓶頸正在往下游移動。2024 年談的是先進製程與 GPU 供給，2025 年談的是融資與電力供給，2026 年開始要談的是土地、水、噪音與地方同意。這些都是無法靠加大投資在短期內解決的變數。

第二，「社會許可」正在變成一個可以估價的成本項。全額電費、財務擔保、獨立噪音研究、資訊揭露，每一項都有金額。這些成本未來會以某種形式出現在算力定價裡，而算力定價會往上傳遞到 API 價格與 AI 服務的費率。

第三，這件事值得持續追蹤，但不宜過度外推。41 項公投集中在少數幾個州，其中俄亥俄一州就占了 21 項，樣本有明顯的地域集中。OpenAI 的承諾目前也只涵蓋「自有並自行營運」的設施，而產業中相當比例的算力來自租賃與第三方營運商，這些案子是否適用同一套標準，還沒有答案。

對一般企業與使用者來說，短期內不會有什麼直接感受。但如果未來一兩年 AI 服務的價格沒有照預期往下掉，或是某些地區的算力交付時程一再延後，這次 41 張選票大概會是其中一個不太起眼、卻真實存在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