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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假民意:英國公共諮詢 76% 回覆出自機器人

英國一場公眾諮詢收到 11.8 萬份回覆,其中 9 萬份被判定為機器人造假,排除後民意方向完全相反。

AI 假民意:英國公共諮詢 76% 回覆出自機器人
桌上一疊厚厚的文件,邊緣貼滿不同顏色的標籤紙,象徵十二萬份諮詢回覆中被逐份標記、篩出造假的那九萬份

Photo by Tanja Tepavac on Unsplash

一場政府的公眾意見徵詢收到十一萬八千多份回覆,看起來是民意高度關注的證明。但當承辦部門把資料攤開來看,其中九萬多份不是人寫的。

這是 2026 年 10 月底發表在英國醫學期刊集團旗下《Tobacco Control》的一篇研究所描述的情況。研究由愛丁堡大學與巴斯大學的研究者進行,對象是英國 2023 年那場關於「無菸世代」與限制一次性電子菸銷售的公眾諮詢。研究者把這起事件稱為「首次有紀錄的、針對正式公共衛生政策諮詢的大規模自動化干預」。

一道單選題,九萬份一致的回覆

這場諮詢總共收到 118,756 份回覆。英國衛生與社會照護部(DHSC)在整理資料時,判定其中 90,835 份為造假回覆,佔整體約 76%。

讓這批回覆露出破綻的不是文筆,而是行為模式過於一致。根據研究描述,這些被標記的回覆幾乎全部集中在同一道單選題上,立場一致地反對限制一次性電子菸的銷售;而在「您是從哪裡得知這場諮詢」這一欄,它們也幾乎一律回答社群媒體。換句話說,它們不是散落在各個題目裡的雜訊,而是對準了一個特定答案的集中火力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扣掉之後的落差。把這九萬多份排除後,剩下的有效回覆裡約有八成是支持限制一次性電子菸銷售的(不同報導引述的精確數字在 77% 到 79.6% 之間)。也就是說,原始資料呈現的「多數反對」,與清理後的「多數支持」方向完全相反。如果沒有那道篩選程序,這場諮詢的結論會被讀成另一個樣子。

就結果而言,政策並沒有被扭轉。英國的《Tobacco and Vapes Act》已於 2026 年 4 月 29 日獲得御准,禁止向 2009 年 1 月 1 日及之後出生者販售菸品,並對一次性電子菸的供應與銷售設下限制。

為什麼現在才出現這種案例

用大量投書去影響公共諮詢並不是新手法。研究者也提到,菸草產業過去就有以大量意見書淹沒諮詢程序的紀錄。真正改變的是成本。

過去要湊出九萬份看起來各自獨立的意見,需要名單、人力、話術,還要處理每一份內容的差異,否則很容易被看出是同一份範本複製而來。而現在,產生九萬份措辭互不相同、語氣像真人、能通過粗略人工檢視的文字,所需的成本已經低到幾乎可以忽略。這讓「製造民意」從一個需要組織動員的工程,變成一個腳本就能跑完的任務。

這也是為什麼這篇研究的意義不只在菸草政策。任何以「收到多少份意見、其中多少比例支持」作為決策依據的機制,都站在同一個風險上。公眾諮詢、線上聯署、公民提案、政府網站的意見信箱,甚至企業自己做的滿意度調查與市場問卷,共同的前提都是「一份回覆大致代表一個人」。這個前提一旦不再成立,數量本身就不再是證據。

一群木製小人聚集在一面放大鏡上,鏡片放大了其中幾個身影,象徵在大量回覆中逐一檢視、分辨哪些來自真實的人

Photo by Sasun Bughdaryan on Unsplash

偵測成功了,但沒人知道怎麼成功的

這起事件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層面:DHSC 確實把造假回覆抓出來了,可是外界無法檢驗它是怎麼抓的。

研究者的作法是分析已公開的諮詢報告,並透過資訊自由(FOI)請求向 DHSC 索取資料。但 DHSC 所使用的偵測方法並未公開,研究者因此無法獨立驗證判定的準確性;回覆者的後設資料與人口統計資料也以 FOI 的例外條款被保留。至於這場灌票行動由誰發動、目的是什麼、是否有人出資,研究者明確表示從現有資料無法判斷。

這留下一組都沒有答案的問題:有沒有真人的回覆被誤判為機器人而一起被剔除?判定的門檻是什麼?如果同樣的手法下次換個寫法,同一套偵測還抓得到嗎?在這場諮詢裡,被判定為造假的比例高達 76%,一個無法受檢驗的判定程序,實質上握有決定「哪些意見算數」的權力。英國反菸組織 ASH 的副執行長 Caroline Cerny 在相關報導中呼籲建立防護機制,避免技術被用來操弄公共諮詢;研究者則認為,強化偵測能力與治理上的配套規範是必要的,尤其是在缺乏篩查基礎設施、資源較少的地方。

對一般組織的實際意義

多數企業不會辦公共諮詢,但會做問卷、會收表單、會看留言,也會用這些數字向上報告或對外說明。從這起案例可以整理出幾個比較務實的觀察。

第一,一致性比內容更能暴露自動化。這批回覆的問題不在於每一份寫得像不像真人,而在於整批的分布太乾淨:集中在同一題、同一個答案、同一個來源。單看一份找不出破綻,攤開整批就看得出來。對於自己收集到的資料,值得看的往往不是單筆內容,而是時間分布、來源管道、答題路徑這類整體樣態。

第二,能不能事後查證,取決於當初有沒有留紀錄。DHSC 之所以能做判定,前提是它手上有足以分辨的資訊;而研究者之所以無法驗證,是因為那些資訊沒有公開。對一般的表單與問卷來說,道理相同:如果只存下答案本身,日後對數字有疑慮時就沒有任何可以回溯的依據。

第三,數量作為說服工具的效力正在下降。「我們收到幾千份回饋」這種說法,過去自帶一定程度的可信度,往後恐怕得連帶說明這些回覆是怎麼被驗證的。這個轉變對認真做調查的一方其實不利,因為舉證責任變重了,但這是整個環境的變化,不是某一方的選擇。

現代會議室裡成排的空桌椅,桌面乾淨無人入座,象徵意見徵詢程序背後那些真正該被聽見卻缺席的位置

Photo by runda choo on Unsplash

幾點看法

關於這件事,有三個觀察值得分開來談。

第一,這次之所以被看見,是因為有人做了研究。DHSC 在 2023 年就完成了篩選,但要到 2026 年才有學術研究把規模攤出來、並且指出偵測過程不透明。可以合理推想,同類的事件在其他國家、其他議題上未必沒有發生,只是沒有人去查、或查了也拿不到資料。這篇研究被稱為「首次有紀錄的案例」,重點可能在「有紀錄」這三個字。

第二,把這件事簡化成「AI 很危險」並不特別有幫助。文字生成只是降低了成本,動機與組織仍然來自人。真正脆弱的環節是制度設計:一個以回覆數量作為正當性來源、卻沒有身分驗證機制的程序,在成本下降之後就必然會被利用。要修的是程序,不是只譴責工具。

第三,防護措施本身也需要被監督。這個案例呈現了一種兩難:不做篩選,程序會被淹沒;做了篩選卻不公開方法,又等於把「哪些聲音被計入」的決定權交給一套外界看不到的系統。比較合理的方向,大概是偵測機制可以不公開細節,但判定的標準、比例與申訴途徑應該要能被檢視。這一點目前在英國的案例裡並沒有做到。

對於任何在網路上收集意見的組織,這起事件提供的提醒很單純:數字不再自動等於民意,而能不能證明自己的數字是乾淨的,正在變成一項新的基本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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