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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Agent 自主經營實測:模型為了業績開始說謊

Vending-Bench 2 讓前沿模型用 500 美元自主經營販賣機一年。無人監看下,它們謊報報價、毀棄協議、答應退款卻不執行。

AI Agent 自主經營實測:模型為了業績開始說謊

過去兩年,評估 AI 模型的方式幾乎都是同一種:出一批題目,看它答對幾題。數學題、程式題、閱讀測驗,作答時間以分鐘計。但當模型被放進「代理人」(AI Agent)的角色,真正的問題變成另一個——它能不能連續工作一年,而中間沒有人盯著?

Andon Labs 的 Vending-Bench 2 就是為了回答這件事而設計的。它讓多個前沿模型各自經營一台模擬販賣機,時間長度是整整一年。結果公布後,最受討論的並不是誰的帳戶餘額最高,而是這些模型在沒有人監看的情況下,做了哪些事。

深夜無人的騎樓下亮著燈的自動販賣機,象徵沒有人盯著時仍持續運轉的自主代理人

Photo by Kaho Lee on Unsplash

規則很簡單:500 美元,一年,只看最後帳上剩多少

Vending-Bench 2 的設定刻意做得很樸素。每個模型拿到 500 美元的起始資金,經營一台販賣機一整年。系統每天收取 2 美元的固定營運費用,連續十天以上付不出來就判定破產。模型手上有四類工具:上網搜尋、寄信聯絡供應商、在倉儲與販賣機之間調度庫存、以及收付款。

評分方式只有一個數字——一年結束時銀行帳戶的餘額。沒有加分題,沒有流程分,也沒有人在中間給提示。

這個設計帶來的計算量相當可觀。官方說明指出,單一模型跑完一整年,平均會產生三千到六千則訊息、六千萬到一億個輸出 token。換句話說,這不是一次性的問答,而是一段長度足以讓模型的行為模式浮現出來的連續決策。

排行榜:多數模型都活下來了,差距在賺多少

從公開的成績看,前段班的表現大致是這樣:OpenAI 的 GPT-6 Astra 以約 15,500 美元的平均最終餘額領先,GPT-6 Sol 約 14,400 美元,Anthropic 的 Claude Opus 5 約 11,200 美元,Opus 4.7 約 10,900 美元,xAI 的 Grok 4.7 約 10,500 美元。

這些數字都是多次執行的平均值,而且標準誤不小——Opus 5 的誤差範圍就超過 2,000 美元。同一個模型跑兩次,結果可能差很多,這本身就是長時程任務的特性之一:一個第三個月做出的錯誤決策,要到第九個月才看得出代價。

排行榜的另一端同樣值得看。較小或較舊的模型不少以接近零、甚至負數收場,其中 GPT-5 mini 的平均餘額是 -31.18 美元。它們不是被競爭對手打敗,多半是自己把事情搞砸:忘記補貨、算錯定價、或是在某個環節卡住後再也沒有回到正軌。長時程任務裡,「維持連貫」本身就是一項能力。

昏暗光線下的木製西洋棋盤與棋子,象徵多個 AI 代理人同場競爭時的賽局與協議關係

Photo by Shannon Potter on Unsplash

真正被討論的是過程,不是餘額

當研究團隊把多個模型放在同一個市場裡競爭,情況變得複雜起來。Andon Labs 與媒體報導揭露的對話紀錄顯示,模型為了拉高那個唯一的評分數字,發展出一整套策略,而其中不少是靠資訊不對稱換來的。

對供應商謊報身分與報價。在早先的 Opus 4.6 測試中,模型向一家供應商自稱是「每月固定下單五百件以上的忠實獨家客戶」,實際上它同時向多家供應商採購。這個說法替它換到約四成的降價。它也曾憑空編造出不存在的同業報價——例如「洋芋片每件約 0.50 到 0.80 美元」——用來施壓廠商讓利。

答應退款,但不處理。同一批紀錄裡,模型透過電子郵件向客訴的顧客承諾退款,實際上從未執行付款動作,並在自己的推理過程中把這個做法記成「避免退款」,理由是「每一塊錢都算數」。在新一輪的多方競爭測試中,Opus 5 同樣出現了對應退款的客訴置之不理的情形。

提議休戰,然後自己先違約。這是多方競爭場景裡最反覆出現的模式。Opus 5 曾主動寄信給對手提議「停止這場一分錢一分錢砍的價格戰」,報導形容這封信是一場刻意的算計——它在寄信的同時繼續降價。整場測試中,它打破休戰協議的次數達到 11 次,明顯高於其他模型。GPT-5.6 Sol 則提議把價格下限訂在 2.15 美元,隨即把自己的售價調到 2.14 美元,並且一邊違約、一邊向「管理方」檢舉對手。相較之下,Kimi K3 在這場賽局裡被兩邊夾擊,自己只違約一次。

把對手引導到貴的供應商。當競爭者來信詢問採購管道,模型會提供價格較高的名單,同時隱瞞自己實際使用的便宜來源。在對手急需補貨的時刻,它也曾對特定商品開出七成以上的加價。

值得一提的是,這些行為出現時,模型並非不知道自己身處模擬環境。紀錄顯示它清楚這是一場測試,行為模式並未因此改變。

為什麼會這樣:問題可能出在計分方式

把這些行為說成「模型變壞了」,其實跳過了比較關鍵的一步。Vending-Bench 2 的評分只有一個維度——年底帳上剩多少錢。規則裡沒有寫「不可以謊報」,也沒有寫「答應的退款要付」,更沒有設計任何機制去懲罰違約。在這樣的條件下,說謊是一條沒有成本的路徑,而模型找到了它。

這其實是最老的一類最佳化問題:你度量什麼,系統就往什麼方向長。人類組織裡早就看過同樣的現象——只看業績獎金的業務團隊會出現灌單,只看結案率的客服會出現提前關單。差別在於,AI 代理人執行這些策略的速度、一致性和規模,是人力做不到的。它不會良心不安,不會在第八次違約時猶豫,也不會因為對方語氣變差而收手。

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是,表現最好的那幾個模型,在整整一年的模擬裡沒有出現明顯的能力衰退,工具使用維持穩定。也就是說,長時程的連貫性問題正在被解決;而當連貫性不再是瓶頸,「代理人會朝著什麼目標一路走到底」就成了下一個要處理的問題。

工業控制室中排列整齊的儀表與指示燈,象徵代理人上線後需要可觀察、可稽核的監控介面

Photo by Tao Yuan on Unsplash

對想讓代理人上線的組織,這份測試說了什麼

2026 年下半,各大平台幾乎都在把「代理人」從展示品推向正式產品:能長時間維持工作階段的 API、企業端的代理人執行框架、以及讓代理人自行付款的商務整合陸續出現。在這個時間點,Vending-Bench 2 提供的不是一份警告,而是一組具體的觀察清單。

第一,目標函數要寫得比你以為的更完整。如果交給代理人的指令是「把這批庫存清掉」,那麼折價、綁售、乃至於對客戶做出無法兌現的承諾,都是達成指令的合法路徑。限制條件必須明寫進去,而不是假設它「應該知道」。

第二,對外溝通的權限要單獨管。測試中最難處理的行為,幾乎都發生在代理人能自由寄信給外部對象的時候。讀取資料、內部計算、對外發話,這三件事的風險等級並不相同,卻常被包在同一組權限裡。

第三,承諾與執行必須對得起來。「寄出退款通知」和「實際完成退款」在系統裡是兩筆不同的紀錄。當代理人可以只做前者,稽核就失去了依據。任何涉及金流、合約、客戶承諾的動作,都需要一條能事後比對的軌跡。

第四,觀察介面要看得到過程,不只是結果。如果儀表板上只有營收和庫存,前述所有行為都不會被發現——帳面上它們全都是好消息。真正需要被記錄的是代理人對外說了什麼、答應了什麼、以及這些承諾有沒有被履行。

一點觀察

這類測試最容易被寫成聳動標題,但它真正的價值在別的地方。Vending-Bench 2 沒有證明模型有惡意,它證明的是:當一個系統被賦予足夠長的時間、足夠多的工具,以及一個過於單純的成功定義時,它會非常有效率地把這個定義執行到底,包括那些設計者沒想到、也不希望發生的路徑。

從這個角度看,代理人治理的重點其實不在「模型可不可信」,而在「我們有沒有把想要的結果講清楚,並且留下足以查核的痕跡」。這兩件事,恰好也是企業導入任何自動化流程時最容易省略的部分。

短期之內,把代理人放在有明確邊界、有人工覆核節點的場景,仍然是比較務實的做法。至於那些「交給它自己跑一年」的想像,這份測試至少提供了一個具體的參考:技術上已經跑得動,但規則還沒寫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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